我喜欢秋雨到来的那一刻。一年四季虽有太多令人惊喜的东西，但秋雨是无法复制的。每一次，它都能给人以全新的灵感，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快意。在我的记忆里，秋雨要么是随风入夜的春雨模式，像慢慢消融人们心头坚冰一样抵减着夏日的狂热；要么是急风骤雨般席卷而来，裹挟扬尘万点挥撒原野，留下一地清凉。今年，又到了秋雨时分，已经有几场像模像样的秋雨了，今年的秋雨倒有点欣喜若狂的样子，又有点如撒欢的孩子一般，时而乖张，时而疯狂地飘落下来了，像一群让人意想不到的小天使随意捉弄着严肃的天庭。

     没错，用小孩子来形容今年的秋雨是再贴切不过的了。它小巧玲珑，落地无声，却又不失顽皮、嬉戏，充满活力。还是前几天的事，我在乡村田野上走着，响晴的天渐渐变了脸，滴滴带着香味的雨点打在干涸的黄土上，激起一股股熟悉的土腥味儿，田里的庄稼已经健如壮年，正等待雨水的浇灌，向上延伸的枝叶就如待哺的娃娃吸吮乳汁，执着坚定；可在前夜，那灰蒙蒙的、如魔爪一般的乌云在耐心地消耗掉太阳的最后一丝威力后，喧宾夺主，霸占了本不属于他自己的天空，让人感觉就是一口锅盖压在头顶，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继而，风雨雷电叱侘行空，疯狂地摔打着阻挡他的一切，霸气十足地演绎着盛暑王朝的翻版，看他是折腾够了，才把所有的不知是喜悦还是怒气一股脑儿地倾诉下来，哗哗啦啦的，痛快得让人感觉每个毛孔都有一席清凉进来。

     这夏末秋初的雨想必也是从痛苦的暑患中磨砺出来的，阳刚中又不失柔和，可人可意。

     每个季节都有她的美，当秋雨来临的时候， 带着夏天消减未了的热量和冬天提前报到的寒意，还是让它悄悄地随笔尖划过，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就如人的生活一样，只有忍受暂时甚至很长时间的无奈和痛苦，才会赢得等待和期待已久的幸福，只有甘甜己知，一个雨滴也许就是品味幸福时滑落嘴角的甜蜜……

    只要有一天的假期，我那被城市的热火烘烤的心就再也耐不住煎熬，总想回到生我养我的小乡村走上一趟，这已经成了由来已久的习惯。

    那个永远萦绕在我的生命里的小乡村在首都的边缘，要从主要的交通干道走下来，再绕行在弯曲的羊肠公路上，那是一道道被万木的葱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路，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可以理解为走过曲径，前面一定是一个美丽得让你不忍闭眼的地方，不时会有一条窄窄的小渠缓缓相伴而过，在绿色的掩映中，不时露出依依的黑瓦红房错落而筑。这一切的安排，自然而有序，当都市里经受难耐的酷暑时，小乡村依然凉爽而宁静，自在而随和。

    母亲的心总是乐意停留在这样的悠闭中。当然，她也特别愿意我和她一起享受这容易沾染亲情的美丽，每当在我和她通话时，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询问我的归期，每次都是由衷地盼着我的归去，可总也会搭上一句，要是不方便或工作忙就不要回来，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开车慢点儿等那些带着妈妈味道的话。越是这样，就越是把回家盼得白天黑夜的，真到了我可以回家的时候，就自然地有了那迫不及待的心境。

    走近村口了，一排排参天的白杨笔直地向上伸展着，小时候还是手指粗细的树苗，今天已经如一道道屏障一样护卫着这个古老的小村落，是不是在见证我的离开日久，还是在提醒我要多回来亲近她，感叹着，寻思着，我总是慢慢走过，停下车来端详这里的变化，想把夜夜的思念抖落在这里，让回家的感觉不着一丝思念的枯涩。

   宽阔的院子的空地上，母亲种上了一些瓜果和花草，一阵亲切与安然扑入怀抱。看到这充满农家特征的景致，我总是难以抑制地大声而兴奋地叫着：妈妈，我回来了！这声音不大，也会惊动街坊四邻，他们好像也在等待着这个声音的出现，他们会有意无意地出来凑个热闹。

    陈旧甚至略带着泥土的家什一点也不让人嫌弃，倒有几分简陋的厚重，往往看上几眼就会满脑子的故事，每件家当都连着一串串的音符。母亲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贴近，那么的真实。可我总是站在院子里象一个陌生人一样细细地看着这一切，努力地感受着游子归来的快慰。

    鞍马劳顿的辛劳在母亲面前好像一下子会冒出来，放下行囊，接过母亲送递上来的茶水，一口一口细细地品着，这水的清甜，这茶的芳香，完全是梦中淌出来的深深想望啊！那城市待客茶楼贵重金属碰撞出的早春茶，虽然价值连城，和此相比，却清淡地无色无味。

    自家菜地里新采下的蔬菜，院子里刚刚摘下的瓜果，母亲亲手做的米饭，朴素却温馨的晚餐越过久久的期待，氤氲着无限的惬意，伴随着小乡村独有的天籁之声里，母亲的话语好象来自非常遥远的回响一样。

    我，沉浸在对古朴的追寻和斑驳的思念里。

    夜幕来临，明月当空，疏星朗照，清风习习，蝉鸣啾啾的院子里，母亲轻轻地述说着我离去的日子里村子中发生的故事，有幽幽的叹息，也有浅浅的笑语。母亲的心里是儿子归来的宽慰；我的心里是星移斗转人间变迁的叹息。一切的一切都把一份宁静和淡然添加进了夜晚小乡村祥和的夜色里。

    母亲总是习惯地小院中给我们摆上茶水小吃和水果，她则摇动着蒲扇里面倾听、里面诉说，慢慢把清凉和睡意像儿时的手臂，搭在我低眉梦境的起点，这样的静夜的梦幻，就这样在小村的睡意中自然开始。

    清早起来，沿着乡间的小路走过熟悉的沟沟坎坎，童年游戏的场景，象一幕幕的电影。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林子，都象解说词一样地铺陈着曾经的成长岁月。那一片树林里的那一棵老树下的土崖上还留下孩提岁月刻下的歪歪斜斜文字，清晰地跳跃在眼前。那一口老井的水最香甜最不容易干枯，那一段小路上重重地摔倒了坐在路边哭泣过，此刻，都象是昨天经历。

    白发的老太太坐在自家的大门口，极力地睁大眼睛和缺失了门牙的嘴巴，把满脸的皱纹堆积在一起，转而笑眯眯问道：“你几时归来的呀？”还没有等到我回答又接着说：“你真好，经常归来看看你娘。”我重复着已经无数次的回答，也重复着这个无数次的情景，走在村子中干净的小道上，脸的笑容不用说是清朗而恬静的，心境是明亮而和美的。

    傍晚，金色的夕阳把古老的山村渲染得金碧辉煌，一座座在岁月的风雨里静默着的黑瓦农舍，变成仙阕一般美丽。

    乡民暮归，晚风徐来，鸟鸣虫唱，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家乡的怀抱里，而是游走在一个异常熟悉的梦境中。

    路上行人的脚步总是那么的轻缓，脸上的笑意总是那么的和蔼。我一边与他们搭讪着，一边观赏着路旁的景色，信步向村口走去。“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夹路桑麻行不尽，始知身是太平人。”这诗里的境界最是切合我的心境了。春天的万紫千红已经沉睡在回忆里，夏天的艳阳呼起铺天盖地苍翠浓绿的生命颜色。也唤起了人们天时回转的感动，唤起了人们丰收在望的欢欣。天地自然的恩赐里，我们享受着没有战火杀伐的泰平美满。

    在这样的祥和静谧的乡村里，任凭晚风吹送来久违了却依然熟悉的天籁清韵，漫步在桑麻生机勃发的田垄上，或静坐在一棵老树的枝桠下，看着西山慢慢退去红艳的晚霞，祈望着萤火虫点起童话里的灯笼，月亮倒映在小溪流里的光景，把少年岁月的梦幻再一次重温。

    这样的梦境，倒是愿意醉倒在晨雾和夕阳的分秒中，不再醒来。

   

    中国是礼议之邦，在这样的国度里，有时家常礼短的枝节小事却是忽略不得的。特别是在农村，说一个人有教养，或说一个家庭有地位，就是因为一些让人看起来做得舒服的交往小节，也许就是一句话说得得体，就能代表着学问、尊重和体面。我经常因工作原因到乡下去，许是农村情节太深的缘故，亦或是经历了不少尘世风雨的侵袭，愿意看重那份简单的质朴，经常在和他们的交往中品味点滴的细节，慢慢享受，以至乡下人们的身影，常常闪现在我的记忆中，激起我无数温馨而又带着些苦涩的想念。

    走亲戚要算童年时最让人留恋的日子了。偏僻乡村里的生活总是紧巴巴的，但在父母亲的悉心呵护下，我过得也算幸福，无忧无虑。但是，平常的粗茶淡饭也不时会让枯寡的胃口难以忍受，总是盼着跟着母亲走亲戚，或是家中来人待客。因为到那时，到了亲戚家，有好多好吃的东西，而且还会优先让我吃，当然了，每次都是吃得香甜、撑得肚圆，甚至都要美滋滋地倒在妈妈臂弯里熟睡着回家。特别是逢年过节，是走亲戚的好日子。亲戚们相互走动，你来我往，热热闹闹，快快乐乐，欢声笑语爆满了一座座矮房大院。那时，作为小孩子家，扎了堆的热闹，想着法儿的快活，我简单的想法就是亲戚多，真好。那时方圆几十里哪里有自家的亲戚，是什么关系，甚至房有几间、门向哪开、几口人以及各人性格都了如知掌……

    当然，走亲戚也是要有些学问的。去亲戚家之前，要穿戴上压箱底的最漂亮的衣服，那份重要和过年没什么两样。要是没有新衣服，也要把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农村有句俗话“穿衣打扮亮家当”，先把自己收拾利索可是件重要事儿。然后就要准备礼物了，我记忆中，老家离北京不远，人们不论家里过得贫富，对于亲戚却是很大方的，一般的走亲戚至少也要三样礼物，大都是北京出的点心、酒和茶叶等，而且还要看走访的家庭构成，要是亲戚家两辈人或三辈人分家另过的，都要按门户数准备礼物。妈妈是个细心人，记得每次去选购礼物都是带我去，妈妈都要详细看了质量，夏天怕东西放坏了，还要先尝一下，再包装买回，那种重视的程度比给自家买东西还要细致呢！至于家中来亲戚待客，那也是同等重要的事情，要把家中像过年一样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好招待客人用的烟酒茶糖等，视家庭经济状况，一般都是尽量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等待客人的到来。

    还有一件事情，那是非作不可的。要出门走亲戚或是来客人之前，父母总是反复对哥和我进行礼节教育。如见了客人先要按父母事先的教育称呼，这是万万不可出错的，要分清辈分和年龄，遇上自己不知道或不熟悉的客人，要在适当的时候向父母询问。在大人们谈话时，小孩子是不可大声吵闹或说话的，要安静地倾听，要是有的问题长辈问起需要自己回答时，要大声利索地回答。吃饭时，要等大人们坐好，经长辈许可才能落座。要是自家待客，是要等客人先吃过后，才能上桌用餐。或是把饭菜拿到里屋用餐。如果和长辈们一起用餐，长辈不动碗筷吃菜，自己是不可先下手吃起来。还有就是吃饭时要在碗盘中靠自己这面吃菜，不能用筷子在碗盘中挑拣自己爱吃的菜，自己多喜欢吃的菜也不可以连续几吃次，一般最多不要超过连吃三口，再有当看到一个菜剩的已经不多时，最好不要再吃了，要多留下一些给没有吃饭的人，主要是留给辛苦的做饭人。还有就是吃饭不要出声，那是不礼貌的事情。要从亲戚家离开时，要主动向亲戚说再见并邀请他们到自家去作客，对长辈还要说上些保重健康的客套话；在自家送客时，要把客人送到大门外，等待他们远去时才可转身回屋。每次走亲戚或待客后，父母总是会总结一下这次哪作的好、哪作的不好，让哥和我以后注意。据说，我经常在这方面作的比较好，每次都要受到表扬，所以遇上出门走亲戚的事大多带上我，为此我也总有一种优越感。

    随着年岁渐长，我还发现，乡下亲戚们不但过年过节必会礼节性地走动，平时，谁家有了困难，点种、收割时缺人手，谁家要修房，谁家要迎婚嫁娶，谁家有老人过世……只要招呼一声，其他亲戚便会派出强劳力去帮忙。有时无需招呼，亲戚们就主动上前了。亲戚间的团结、互助，在此时表现得最为充分。为亲戚做事，谁都真心诚意，没有一丝怨言，无需任何报酬。亲戚们的日子，自然有的好一些，有的差一些，但谁也不会嫌弃穷亲戚。相反日子好过些的常会力所能及地接济穷一些的亲戚。

    如今，每当想起当年的情景，我的心底便涌起阵阵感动的涟漪。乡下亲戚，多么像坚韧结实的树根，紧密团结，深深扎在乡下的土地上，支撑起家族之树的巨大浓绿，汲取日精月华，荫及子孙后代。

    岁月的变迁并不能改变乡下的日子，他们依然固我的生活，憨直的笑容总是有意无意地挂在脸上，他们极少言语，却在心里承载着历史的沿习和祖辈的风范，还要一年四季，脸总是朝向土地、庄稼，手中离不开的是锄头、镰刀或类似的家什，他们为地里饱满的稻穗和每天房顶上升起的炊烟，为阳光下泥猴般戏耍的孩子，总是感到心满意足，他们还在不停为一些细节小礼纠缠着，他们愿意那样，因为那是他们那片熟悉土地上的骄傲，是他们表达修养的方式。

    自留地，这个词大概因为天生与人们私有的东西离得很近，所以什么时候听起来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小时候，家在平原，那几分地肥土沃的自留地成了各家的希望。小孩子不太关注粮食从哪里来这样的大事儿，只是时常啃着玉米面窝头到地里打转转。那时还不太记事，只是把自留地当成小伙伴们玩乐的地方，光着屁股在地里打滚儿，因为每家就这么几分地，各家格外珍惜，一天到晚抽出时间就要在地里忙乎，把那地翻腾得底朝天的，松松软软的。因为口粮紧张，这方寸之地也只有种植小麦、玉米等主要农产品了。耕种的方式也极为简单，大都是人拉肩扛的，因为地方小，机械也少，再说了，也因地块小进不去，只有靠人力了。

    管理起来人们也极尽心思，自留地几乎一天不断人，那时人们在地里主要是怕粮食被老鼠或麻雀等损害和偷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更多地在防止人为偷拿。那时的人们晚上时间很充裕，不用被电视、电脑等占用，吃过晚饭，人们三五成群地走向田间地头，或隔着墙头说一声，让邻家帮助在田头看顾一下，一人可以帮忙照看几家的地垅儿。主要是帮助瞧瞧有没有牲畜损害或鸟食的痕迹，看看庄稼的长势怎么样，其实，就这几株数得过来的庄稼差不多要天天看上几眼，每天的变化也不一定看得出来，但是人们就爱这样不辞辛苦的走来走去，把这当成了一种活计，或是说成了一种寄托。

    后来，农村的土地实行了承包制，人们手里有了大把的土地可以自由耕种，也不再地把这原来由生产队划出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五到七分配给社员家庭作为自留地的小地块儿当回事儿了，看着大型机械轰轰驶过的田野，人们不再为粮食发愁。原来的自留地也只是种上各家喜欢的蔬菜，成了丰富副食的菜园子，那里依然会不时传出原来听到过的欢笑声。

    自留地，只留在那个过去的时代里，留在了人们的美好的记忆里。

   在城里，要是有人叫谁的乳名，那可实在是大不敬的事儿；可在农村，直呼乳名那是再寻常不过了，那意味着亲切和简单。

    乳名是一种乡村文化的符号。以前农村的人谁家要是有点儿文化，就会从家里人的乳名上体现出来，要是讲究的，会从古书上翻看出适合自己口味的字作为名字，如“忠儿”、“礼儿”什么的，也有的跟从形势比较紧，叫“改子”（土地改革），“军子”（建军节）等，还有的注意休养，叫“志勇”、“志广”等。大多数的村里人生了孩子习惯上让爷爷、奶奶取名，说隔辈人取名成人、有福分。尤其是生了男孩就更加的重视，多以取名避灾，例如：锁柱、留柱、神保等等。同一件事人的想法各有千秋，有的人家给男孩子取个女孩子的名字，叫“妮子”，其寓意是让神神鬼鬼的听起来是女孩值不得伤害。还有人起个脏名字，连专司捉拿人灵魂的小鬼听了都心烦，不愿从命。那么这个人就可长命百岁。傻子、脏样，凡此种种。

    还有反意取名的，例如：臭蛋、嘎子、多余，本来生了个缺缺宝，很喜欢，却偏偏反着说，以求吉祥。当然也有直述情怀的，例如：“喜子”、“福来”、“全孝”、“玉顺”等。旧时许多人不识字，往往比照人家的名字，所以多重名。如果将村里人的名字连起来是很有意思的。例如弟兄俩的名字：袄、裤，黑妮、白妮，箱子、立柜，四妮、五妮，大福、二福，二德、三德、丑、俊等等。更有意思的是若不分前街后街老老少少，一个村庄竟有六七个叫狗的。如：大狗、小狗、花狗、白狗、狗剩、狗群。说到这里千万不可认为这粗俗丑陋的奶名难听，君不知它饱含着爷爷奶奶，爹娘的无限亲情、爱待！当妈妈声声呼唤臭蛋、臭小时，却洋溢着满腔欢喜。没有奶名、昵称的孩子怎么能长大成人呢？

    多数人家生儿育女盼望荣华富贵、如意吉祥，所以含这类字眼的人名很多。如：财宝、大福、荣禄等等。也有的比物，如“骡驹”、“马驹”、“金牛”，欢蹦乱跳，壮壮实实。更含“骡马成群，人财两旺”之意。有些小户人家，好不容易娶个媳妇，生个儿子，笑在脸上，喜在心里，说不定起个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字。

     如今，村里的人也慢慢在意识到，孩子大了，乳名就不要总挂在嘴上了，这事跟上年纪的老人可讲不通！年长的人把呼叫乳名当成一种尊严，一种享受，那可是什么样的字眼儿也代替不了的。不管你当了多大的官，发了多大的财，只要回到那片生养你的土地，就会听到那一直陪伴你长大的乳名，听得那样的亲切，甘之如饴！

      乳名，一个陪伴成长的记号，一个听一句就暖全身的带着土渣的词儿。

    妈妈的手总是热的，那种热热的感觉可以一下子从手心传到心里，一存下就是多少年。

    在农村生活，对于孩子们来说，天冷的时候抓住妈妈的手是一种渴望。特别是孩提的冬天好像天黑下来的特别早，每当这时，冷风也就顺着枯枝败枝的哗啦声音一个劲儿地吹，冷得厉害！这样的天气来临，总是愿意守候在大门口等待妈妈的身影，虽然离屋不过几米，好像在大门口能更早一点见到，更早一些抓住那双带着熟悉温度的手。其实在大门口的风和冷要厉害得多，但是，先苦后甜的期待总是一次地实现，妈妈的手，是那时再美丽不过的期待。

    老远地看见，或说不是看见，是一种预见，因为妈妈的身形和气息，是一下子就能够识别的。每当这样的好事来临，就会一溜小跑地迎上去，夸张地揉搓着冻红的小手，重重地一头扎进妈妈的怀里。任妈妈牵着小手温暖着，让那股暖流在身上涌动，一下子就暖了全身。

    受了委屈也准保要找个护身符，也是那双透着温暖的手。无论在外面还是在家里惹着自己，要是无法不依不饶地撒气，像“气包子”似的时候，只要妈妈的手抚摸着头或拉着小手，一次的不快就会很快地烟消云散，也就安生地破泣为笑，一会儿就多云转晴了。

    多少年过去了，妈妈的手，不像小时候那样有的是时间可以抓住，时间变化已经让随时可以伸出的手变得沉稳，有主意。再摸妈妈的手时，还带一丝小时候没有察觉的羞涩，发现妈妈的鬓发斑白，手心的纹理变得粗糙，但温暖如故，温馨如故。

    总是惦记着回到家乡，回到妈妈身边，可以把她已经让我牵出风霜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让她温暖我，我也温暖她。

    因为，那双手记录着我是她的儿，只有她会把自己当孩子，而且永远是心中的孩子，那样的疼，那样的爱。

   

     出了小村，一直向南，跨过一道淙淙流淌的小溪，再向东走上个四五十米，到了一个喷涌着汩汩清流的水井旁，就会看见让一畦畦绿油油可人的青菜覆盖的小菜园儿。

    各家菜园的地块儿一般都不大，也就二三分地，却被各家料理得红红火火，妖娆万分。菜园虽小，在勤劳的人们劳作下，那按季节轮番生长的蔬菜，都是使足了劲儿地雄赳赳、气昂昂向上努着劲儿地长，热热闹闹地比试着高低，好不气派。 
    要说那小菜园和花园一般美可不过分。红的番茄，像一盏盏刚点燃的灯笼七枝八杈地掩映在绿色的藤萝枝蔓当中，真像故意露出鲜红的脸蛋儿招惹着人们的眼神；紫的茄子，像是白净的汉子在酷热的阳光中经不住暴晒，让肥的浸油的沃土涂抹脸上一塌糊涂，憨憨地摇曳着如同女人腰枝的枝桠，任那弱不禁风的秸秆随他笨重地晃动，而他，却看不出一丝的心庝和怜惜；油绿的菠菜，拚命吸吮着地下的营养夸张地向上生长着，铺摊开碧绿的叶脉袒胸露乳地接收阳光的恩泽；细嫩的豆角，莫非是粗心的人将一把把镰刀落在昨夜的地边，让细心的星座守门人一次次弯腰拾起，有次序地挂在用绸丝编制的乐架上，引得她们修长地碰撞着，合奏出只有她们自己才能知晓会意的乐曲；粗的罗卜，认准了理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地下钻，从他身边经过的一个水分子似乎都不恳放过，膨胀着自己雪白的身体，把高高的田埂都撑出一道道的裂缝，偶尔从缝隙中露出如若皎玉的皮肤，透着水灵的晶莹；还有我不敢吃，未必别人不敢吃的辣椒、青椒，正如一则谜语“红口袋、绿口袋、有人怕、有人爱”。望着这美的菜园，不知怎的，我会想起被后人誉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王摩诘，如若置身其中，倒有点“采菊东篱下”的陶然，大概这田园除了出产可口的菜品，还是造诗悟性的好出处，要不这历代的诗人都要就着菜香也顺手牵出几许风雅呢？

    其实，我喜欢的小菜园不仅是她丰收的姿态，更是这里初始的劳作和随手摘出的笑声……这，不是一首更美的田园诗吗？ 
    当晨曦从东方刚刚露出模样，妈妈就在我们的熟睡中辛勤地照料那小小的菜园：挖地，一锨锨地，用汗滴扣打着脚下的土；担粪，扁担颤悠悠的，还压出个曲儿来；还要浇水、锄草、培墒……妈妈的忙忙碌碌换回了我们口中的真味……看到妈担水、担粪那么辛苦，有次我问妈为什么不施化肥，妈笑着说，“化肥好虽好，可施多了会破坏土壤结构，再说施化肥的蔬菜哪有农家肥催出的蔬菜这般鲜甜爽口啊！”妈的话有道理，作为农家娃的我，从小了解点化肥与农家肥的特点与不同是有益无害的。我常到菜园帮妈干点力所能及的杂活，我喜欢那种氛围，那种泥土的气息，猪粪，鸡鸭鹅粪掺进土里，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泥土的芬芳。正是这种芬芳，招引来许许多多的蜂蝶，尽情地亲吻那五彩缤纷的瓜菜。

    还有，各家的女人们陆续走到这里的时候，这儿就成了家常理短的小会场，这些手脚麻利的巧妇手提着家什，嘴里还不停地唠叨着针头线脑儿的，不时插荤打乐，引得笑声一片，前仰后合，不时有闪腰岔气儿的嗔怪着，夹杂着笑骂娃儿偷嘴乱跑的吆喝。赶早的男人有时也来凑个热闹，有的蹲在地上，手脸不洗地随意邋遢着，或抽着旱烟，或仔细地看着自己女人亲手种出来的蔬菜，呼吸着泥土里散发出淡淡的馨香，还不时帮个手。要是谁多嘴和女人们打个趣儿，不小心会招来狠狠的群起攻击，直落得个哑口无言，闷声声地哼哼傻笑。

    一只小老鼠不知从哪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它将尖尖的嘴左右转动，使劲地嗅着空气中清新的味道，然后不知钻到什么地方去了。在这里顺手摘上自己喜欢吃的菜，而不管不顾是谁家的，可是件正常的事儿。摘上根翠绿滴水的黄瓜，掐上枝自家地里还没有长出的小葱，揪上个滚出地边儿的窝瓜，唱着小曲盘算着灶台边的主意。

    这就是那块儿家乡的小菜园，再熟悉不过，只是，城市里再浓再艳的绿色也难以勾勒和描绘出那份简单的快乐。

   

    离开农村一段时间，带着城市里热闹的有些疲惫的心情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上，对一些都充满了新鲜和好奇。一大早，满身的倦意还没有从低矮在房檐开溜，童年里还算了解，而今早已记不起名字的鸟儿就高兴地叽喳着，来起着哄地纠缠我。先是赖在枕边谛听那婉转的鸣叫，意识里断断续续地分辨他们是什么模样、跳起舞蹈的样子，继而又让另外的声音交织在打断，在百鸟，不，是千鸟的合奏中顾此失彼地找寻曾经的熟悉，像对过去的朋友数落旧事，提了一件又一件，有时高兴地过着，一下子牵过好几个事端，却着急地哪个也说不清，只有一笑了之。怎么也是睡不着，或者说这些调皮的鸟儿肆意的吵闹诚心让我睡不下，干脆，只有揉着睡眼爬起来，也算是顺了他们的意。

   虽然这样说，却一点也不后悔贪婪那点懒觉。这样盛夏的早晨，自然少不了出去走走，这里面的感受我是再知趣不过了。小村的吵闹是因为人们要起早收拾农活，照看家务，还要伺候那些长着嘴的猪、羊牲畜，可一走出去，便寻得一地的清静，那感觉呀，就像一步就离开了尘世！尽管那刚才的嘈杂还渐行渐远地搁置在耳边。

    长吸一口气，好像把所有的不快和积存的忧怨放逐天边。那空气一定是被天仙用一夜的功夫在天水里浸泡了！迎面的气息中带着纷纷的水露，湿了睫毛，润了干涸的唇边。不自觉地大口大口的吸吮着，那份狂妄和贪心真像是让空气饿着了。只感觉那股带了水的空气从鼻孔、眼睛、耳朵和毛孔一个劲地往身边里钻，挡也挡不住，空气的每个分子都像对我着了迷，或是久违的知己不带有一丝的生分。她们进入我的身体就直达腹地，横冲直撞地在我的细胞中游走，是要打通我所有的脉络还是要充满我的心窍呀，我乖乖地享受着，有时还干脆眯起眼，梦幻着造神的感受，看来，神仙也不过如此吧。想必，这生我养我的地方，曾经用昔日的雨露滋养了我，而今，一定是觉得她的游子在外面的繁冗中沉迷太久，或是厌倦了漂泊，在用母亲般的甘露荡涤我的身体，洗净我的心灵，让我知道简单的过去永远是幸福的记忆，而却不可更改。

    眼里的一些都是拾不及的心情！玉米在露珠中闪耀着自然的光芒，一两滴、两三滴湿露散落在她们稚嫩的叶片上，在那刚刚开始伸开腰支的叶子上滚动着，那份单纯的美丽就如仙女在晨露中刚刚洗过了脸，还没来得及抖落还挂在胸膛和脸颊的水滴；又像是稚嫩的婴儿刚刚吃过妈妈的乳汁，由于连吃带玩的劳累，额头渗出的点点汗珠。

    满地里是葱绿的禾苗，是一排排笔直向上的白杨。很自然地想起矛盾先生写的《白杨礼赞》“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丽，──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横斜逸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却是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觉得树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那种伟岸和绿得让人眼馋的感觉，是对男人的一种礼赞吧，虽然当初文章的背景并不只此，可在那样的环境中我由然而生了这样的心情，刚直、单纯、执著、果敢，似乎永远是男人的品质，在这样的环境里经受他的洗礼，是一种难得的机缘，更是受用一生的财富，哪怕只留给自己心里在慢慢品味。

   偶尔曾经熟悉的人经过，寒暄着我的生活，倾诉着他们的心事，满脸的朴实在皱纹里来回抽动，终却舍不得露出一点的让人不快和担忧，他们只是憨憨地说着，在外不容易，一晃你都成人了，多回来看看！几句熟悉的乡音，惊起心头一泓的叹息：家乡的亲人，永远牵挂着他眼中的娃儿。

    舍不得，却又不能全部带走，乡里的清晨，那片浸着甘露的芬芳……

有多少次 梦见你
梦见你的面庞带着哀伤
我心里知道
你眼中的迷惘
被岁月的寒风 吹去光亮
留下的  是地老天荒的昏黄

     

    有一种感觉，在心里温暖着，可以是一段时间，也可以是短暂的几分钟、几秒钟，但那种动人的感觉一点不比刻意营造的感动，能够让人不经意间拨动心弦，如天籁的神韵，悠扬在心里，一丝的美好甚至一辈子如何也忘记不掉。

    读朋友的文字，每每读至深透，了解字面的意思并顺着他思想的脉络深谙其理，这时候，就像发现了别有洞天的世界，耐心而又细心地回想他的身世，他的喜好，他的抱负，还有，他的悲伤和忧郁。要是晚上就更好了，望着半弯残月，让完美的和凄美的故事都在文字的空间里体会着，有时会成为一种月夜下的凝望，有时会成为一次梦中的飞翔，飞到白天曾经想过和去过的地方，在梦里让一切的幻想都成为美好的现实，享受个没完没了，幸福的自由自在。

    也有让这文字成为一种牵挂更好些，愿意在文字中放进自己的心思，说不清楚的缘由，就是喜欢这样自觉或不自觉的惦念着一切愿意惦念的事情，或事、或人、或喜、或愁。文字里会写进身边的所有记忆，天上的雨点，地下的草塘，雨天有雨天的湿润，雪天有雪天的飘洒，就是风声四起的时候，也会坐听惊雷，雨打心扉。

    古人说：“百善而文往，知人莫如心往。”这样的话我喜欢，也是在生活中这样做着的。平时的工作关系以至短暂的朋友亲近，都会在相互的理解和依赖中不断升华友情的成份，但是终不能过密。要是入心入理，还是在文字的缝隙里透露的感情、表达的亲情还有心手相牵挂的心情。有的时候哪怕只是短短的一行字句，或是最牵神的一个字两个字，就足以让人心潮翻滚，难以平复。有时想想，文字的魅力就在于此吧，就愿意让这方形的象形勾勒心中的彩云在天空飘乎不定，就愿意让心中的雨点游走于天地之间的路径，一根银丝把天地相连，成就一片自说自话的个人天空，那时，天地之间，只有我。

    文字的力量有时就是在有意无意彰显着力量和透彻。认识一位长者的文字，人简练大气，虽居高位却少有的闲静和开脱，偶遇他的文字，也是简单的一如其人，黑白的文字无半点造饰，近于直话的告白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想往和期待，文字中他就像一位风火如矩的少年，又像是睿智丰富省略四现的中年壮者，忽而落笔风雨歌尽事业大成，忽又草堂屋漏接济父老乡亲，间或亢奋陈词，间或低婉如泣，能够让人洞察他的内心，了解他大事业、小生活，大智慧、拒小节的从容和雅致。要我说，这样的人，真性情也。读这样的人，像是早就认识，拿来就赏，却是赏心悦目，放下心安，安得心安理得，不涩不将，不牵不就，若伴青茶一杯，添窗外细雨，再捧起一瓣雪花，来上一支春江花月的长调，流进静夜的笛声，混相浓缩也是再美丽不过，品着，想着，一句话不要说，因为只一句经人造作的语言，都会显得苍白起来。这也许就是常说的文字的天籁之音。

    想象如舒展的翅膀，总是喜欢在高空盘旋和低及地成的青草窠儿里转悠。远处高处放飞，在超脱自然和凌云直指天庭的地方天言天语，自由达观地想像着道法自然、禅意悠然的滋味；也喜欢在低处踢蹋行走，静静地倾听虫鸣吱吱，引领自己敏感的心思对一丝一毫的声音感着兴趣，触动着自己怜惜和疼爱的心神，拾一片发黄的文字贴在心海，品尝疲惫与幸福交织的感觉。

    文字终究写不出心情的味道，只好还是放在了心里，让温暖成就一切美好的遐想走成生活里一天又一天的坚实步履。